金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黄烟腐蚀机括的声音。

荆无错走到那扇卡死的玄铁闸门前。他没有用刀,而是徒手扯住一根崩断的牛筋弦,用力一拽。

卡在齿轮里的机括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,玄铁闸门硬生生被拉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

荆无错伸手进去,像拎小鸡一样,把困在射击死角的苏半夏拖了出来。

这小工匠浑身都是冷汗,腿软得根本站不住。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,抬头看了一眼四周。

当她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、动辄对她非打即骂的宋管事,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跪在那个年轻书生面前时,苏半夏的呼吸停滞了。

她看着郑元和那张平静的脸,骨子里生出一种深深的畏惧与彻底的臣服。这书生说能拔掉长乐柜坊的牙,他不仅拔了,还把牙碾碎了喂回了宋晚烛嘴里。

“口诀……我死也不会告诉你。”

宋晚烛突然像回光返照一样,咬紧了牙关。

她的算盘打得很清楚。交出口诀,门阀绝对会杀她全家;不交,她虽然可能会死,但门阀看在她守口如瓶的份上,至少会护住她那笔藏在暗处、用来赎身养老的巨款。

“我就算烂在大理寺的牢里,沈大人也会给我留条后路。”她冷笑,肥硕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侥幸。

郑元和没有动怒。

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。这是从崔晚音情报里提取的一份特别流水。

“宋掌柜,在黑市混了这么久,你怎么还相信主子的良心?”

他把那张纸轻飘飘地扔在宋晚烛面前。

“上个月初三,你在永宁坊地下钱庄存的那笔两万贯的‘养老钱’,已经被提空了。”

宋晚烛的瞳孔猛地一缩,猛地扑在地上,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
“提款人的印鉴,是礼部沈阶大人的私印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钉,一寸寸钉进她的天灵盖。

“你辛辛苦苦替他们洗白千万贯,背尽了黑锅。可他们不仅没打算给你留后路,连你用来买命的棺材本,都早就被他们当成了弃子的沉没成本。”

宋晚烛的手指疯狂地颤抖着。

纸上的印鉴、日期的提点,毫无破绽。那是她唯一的指望,是她准备洗手不干后远走高飞的底气。
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我替他们卖了十年的命!”

她的信仰彻底粉碎了。门阀的冷血终于以一种最具体的方式砸在了她脸上。

她捂着脸,在残烟中爆发出绝望而凄厉的痛哭。那是一种被抛弃的野狗般的哀嚎,混杂着对那些世家老爷的恶毒咒骂。

郑元和连让她哭够的时间都不给。

趁着她意志彻底崩塌,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连夜拟定好的文书。

现代防御型阴阳合同。

“既然门阀把你当弃子,你只能靠我的契约活命。”

郑元和把文书拍在她面前,顺手把一支沾了浓墨的毛笔强行塞进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里。

“听好。”

郑元和语调冰冷,逐字逐句地开始拆解条款。

“第一条,你宋晚烛,将作为污点证人,提供所有阴阳账目的解密口诀。若有隐瞒,按大唐律,凌迟。”

“第二条,你的命,现在与这份案卷死死绑定。如果我查账失败,或者你在中途翻供,这份文书上的连带死罪条款,会确保你九族之内,没有一个活口。”

古人根本没听过这种字字见血、堵死所有退路的法律术语。

宋晚烛听得快要窒息了。这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,这是一条带着倒刺的铁链,死死锁住了她的咽喉。每一条都在告诉她:背叛男主的代价,比背叛门阀更惨烈。

“画押。”郑元和不容置疑。

在死亡与利益的绝对捆绑下,宋晚烛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
她颤抖着手,像按下一道催命符般,在契约上按下了血红的指印。她从愚忠,转为了对门阀彻底的愤恨,沦为内应。

宋晚烛画押后,郑元和终于有空粗略翻阅那本真正的阴阳真账。

随着口诀的初步印证,系统提示音在视网膜上响起。

【破获核心逃税案,财力扩增。当前总财力:2000贯。】

但这笔巨款并没有让郑元和感到喜悦。

账面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,记录着权贵们如何像水蛭一样,轻易侵吞掉数以千万计的国家税款。

修缮黄河堤坝的银子,变成了某位尚书庄园里镶金的寿桃;赈济灾民的口粮,在账面上转了三圈,化作了平康坊里包下花魁的十万雪花银。

帝国根基的腐朽,触目惊心。

郑元和的手指缓缓收紧,眼底的杀机比刚才抢账本时更甚。

“麻烦来了。”

荆无错甩掉横刀上最后一滴尚未干涸的血迹,踏入内室。

他那双死鱼眼难得地眯了起来,像一只闻到天敌气味的猫。

“地头蛇的主力已经封死了外围的街口。但那不是最麻烦的。”荆无错深吸了一口气。

大火熄灭后的残烟中,飘来了一丝极淡、极冷的血腥味。

这味道不属于黑帮那种粗糙的砍杀。它没有愤怒,没有杂音,只有纯粹为了抹杀而存在的冰冷。

“隐月。”荆无错吐出两个字。

门阀世家暗中豢养的顶级死士集团。

郑元和脊背一凉。

他知道沈阶不会坐以待毙,但他没想到,对方会这么快动用最高规格的暗杀力量。显然,他抢到真账的消息,已经触碰到了门阀最致命的逆鳞。

“走。”

郑元和果断地把真账塞入贴身衣襟,贴着胸口那块被烫伤的皮肉,冰冷与滚烫交织。

他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宋晚烛,转头看向苏半夏。

“跟紧荆无错。掉队,就是死。”

团队刚刚拿下胜利的果实,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。更高层级的死士杀机,已经像无形的绞索,锁定了他们的咽喉。

每一次对真相的挖掘,都会引来更幽深的黑暗反扑。

他们必须连夜强行突围,向户部的绝密暗室进行生死转移。